
你学什么专业?
公共关系?公共关系是学什么的?
公关?你一点都不像学公关的啊?
想做编辑?既然做编辑,当初为什么不读中文系?
被分到公关专业?那为什么不转专业呢?
这是我工作以来,经常被问到的五个问题。这几个问题提得很巧妙,环环相扣,引人入胜,一波未平一波又起,非把你引到提前挖好的坑里不可,非让你正视自己最不愿面对的现实不可,其拷问灵魂的力度不亚于“你是谁”“你从哪儿来”“你到哪儿去”这样的终极发问。我实在是很怕这样的夺命连环“问”。因为答案对于我来说,是如此的捉襟见肘。
事实上,除了第一个问题,剩下的我都不能给人一个完美的解释。况且对于第一个问题的答案,我也一向拿不准,只能模模糊糊地敷衍。一开始我告诉人说是公共关系,太不懂行情、跟不上潮流的人必定要接着追问,公共关系是学什么的?
我解释不清楚,大学四年,我压根不知道自己到底学了些什么,换句话说,我什么也没学会。没有人想当众揭自己的短,我也一样,虽然我认定面子是个最不值钱的玩意儿,但我还是不情愿让人看出我是个混文凭的人。
后来我就学聪明了,我开始告诉别人,我学公关。这样一来,大家即刻恍然大悟,然后暧昧地会心一笑,表示理解,而我也省了很多口水,如此便皆大欢喜,一片和谐,甚好。
人们不熟悉公共关系这一啰嗦的专有名词,却对公关这一概念无师自通,我大致能猜想到,在别人眼里,公关是什么,或者具体一点,公关是干什么。这从第三个问题就可看出端倪。
说来惭愧,本人既没有长一张高级脸,又不思进取地坚信心灵美,既不看小红书,又不关注娱乐动态,在这个化妆术,PS被国人运用得炉火纯青的时代,我万分抱歉地拖了后腿。先天不足,后天不补,再加上嘴笨手笨,一味追求和谐,绝不凸出个性,轻而易举地就让想一睹公关风采的人失了望。
想想也是,跟我讲话本来就很乏味,好不容易被“公关”二字挑起了兴奋点,又迅速被我如此接地气的,呃,姿态,兜头泼了桶凉水,换成谁,谁都要不甘心地追问一句,你一点都不像学公关的啊?!
大家貌似对公关有点儿误会。
也许在吃瓜群众眼里,公关意味着和各大媒体、各种大V打成一片,意味着随时制造热点或者蹭热点,将新闻事件、明星八卦演绎成全民狂欢,意味着衣着光鲜,巧舌如簧、八面玲珑地将客户敷衍得密不透风,意味着如鱼得水地混迹于前台、酒桌和人前,最不济,也要精通PS、AE、AI、DW、FW、FL、ID、Pr等技术活儿,好让人刮目相看,可我这个做PPT都要吭哧半天的人,连个“最不济”都捞不着,在公关这个“高大上”的专业上,我万分抱歉地又拖了后腿。
虽然简禎在一篇描写女公关经理的文章里,是这样描述公关的:“见人说人话,见鬼说鬼话”(具体哪篇文章不记得了),但现实中的公关还是挺努力生存、务实发展的。它就像一个为现实所迫、不得不学会各种生存技能的大龄剩女,上得了厅堂,当得了厨娘,既会修电灯泡,还能通下水道,知道电脑出故障的第一解救方法是重启,明白头疼感冒发烧最要紧的还是靠自己。

公关的全称是公关关系学专业,学的课程五花八门,包罗万象,如《新媒体网络传播》《礼仪课程》《公关策划与实践》《市场营销》《品牌战略与管理》《CI设计》《广告学》《公文写作》《秘书理论与实务》《新闻传播与实务》《管理学》《经济学》《法学》(课程名记不太确切了,凑合着看吧,我只是个假公关人)等等,可以从事的职业有新媒体网络运营,前台招待,文案,策划,销售,修图排版,视频剪辑,广告人,政府职员,秘书,记者,人事,金融,风险顾问,保险咨询......可选择的余地能用四个字来形容:海阔天空。
公关铺的圈子太大,什么领域都要插一腿,导致至今专家学者们还在为它的定义而发愁。大师们都回答不好的问题,更何况我一个连皮毛都没学到的“菜鸟”,所以千万别问我,公共关系是学什么的。如果不是时刻谨遵“对人要有礼貌”的公关人准则,我很可能掉头就走,哪至于被人牵着鼻子,一直牵到沟里呢。
公关人什么都能做,抢了很多其他专业的同学的饭碗,却又什么都不精通,把饭碗抢来之后才发现自己吃不消,吃不了那就兜着走呗,于是一部公关人孤独奋斗,踽踽前行的血泪史就诞生了。走向职场后,要拼命补课,要用理论加实践武装头脑,要有再苦再累就当自己是窝囊废,再难再险就当自己是二皮脸的精神觉悟。每一个出色的公关人背后,很可能都是一道道鞭策自己前行的血印子。
写到这里,我就不寒而栗,毛发直竖,冷汗直流,还好,以上提到的职业我一个也没插足。虽然做了中文系、新闻系同学要做的工作,但是文字编辑的事,能算抢么?我唯一头疼的是,怎么将我的真实身份“大隐隐于市”。
因为当别人得知我是学公关时,首先会发自肺腑、极其诚恳地说,我们这里就缺会公关的呀。说实话,这一点儿也不让我欣喜若狂,受宠若惊,因为我生怕哪天工作上一个疏忽,领导大手一挥,就把我抓去做公关专员。实在躲不过去了,只好实话实说,但新的让人头疼的问题又出现了。怎么应付夺命连环“问”的第四和第五个终极发问呢?
说自己被迫分到公关专业还有情可原,但大学四年不转专业就是罪大恶极了。一边口口声声地宣称对公关无爱,一边又对有好感的中文踟蹰不前,典型地是想出轨又不愿离婚的男人做派,我一向是瞧不起这样的行为的。要么痛痛快快地和老婆离婚,要么痛痛快快地和小三分手,任何想在两者间寻找第三条出路的人,全是耍流氓。可很不幸,我就是这样一个流氓。对于憎恶的,不愿意决裂,对于喜欢的,没勇气争取,所以猥琐而又窝囊地度过了四年大学。
我平生不羡慕别人穿金戴银,也不羡慕别人头顶的光环,我唯一一次发自内心地流露出钦羡之情,是在听一个人说自己是学文艺理论的时候,我情不自禁地问了句:“哦,你是学中文的?”